编剧: 埃里克·克里普克 / 保罗·格雷隆 / 杰西卡·周 / 艾莉·莫纳汉 / 杰夫·奥尔 / 更多...
主演: 卡尔·厄本 / 杰克·奎德 / 安东尼·斯塔尔 / 艾琳·莫里亚蒂 / 拉兹·阿隆索 / 更多...
类型: 剧情 / 喜剧 / 动作 / 科幻 / 犯罪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首播: 2026-04-08(美国)
季数: 5
集数: 8
单集片长: 70分钟
又名: 英雄克星 / 黑袍纠察队 最终季
本文是为看理想写的《黑袍纠察队》全五季的影评。看理想的版本请点击这个链接。
《黑袍纠察队》的这个大结局的烂活程度,已经超越了当年的《权力的游戏》和去年的《怪奇物语》,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新梗。我见过的最辛辣的评价是这个结局疑似是编剧借鉴了《海虎》——祖国人确实字面意义地说出了白武男的那句名台词:“唏,可以和解吗?”当然,屠夫(布彻)也自然而然地回应:“此时此刻?阿祖,你莫不是在说笑?”

这个结局的活之所以这么烂,当然有很多原因:编剧摆烂,亚马逊不给钱,剧情硬生生拖长,当下美国的形势变化,等等等等。但是有一点是很明显的:这个剧很会“造梗”。无论是祖国人和士兵男孩的人物塑造,还是各种屎尿屁名场面,就算你不看剧也能够经常在社交网络看到它们的动图和表情包。这或许是某种吊诡之处:真正追这部剧的观众都认为这部剧的质量一直在下降(或许可以说,从来也没有真正高过),但是它还真就能够搅起社交网络话题度;而那些公认的真正优秀的剧,比方说《风骚律师》《绝命毒师》,在社交网络上反而没有什么声音。甚至可以说,这恰恰跟《黑袍纠察队》的剧情对上了:这部剧的主题,实际上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讨论社交网络时代的媒介本身。所以,是《黑袍纠察队》的编剧太厉害,还是他们误打误撞,搞出了一部足以传世(臭名昭著也是传世)的剧?
一、反超英其事
《黑袍纠察队》的主题是“反超英”。这个主题倒不新鲜:《守望者》讲的就是一群道德水平各异的普通人自发成为超级英雄的故事,然后这帮超级英雄干出了各种各样的或好或坏的事情;之前的《海扁王》则是讲一个并不存在任何超能力的现实中一个普通高中生穿上廉价绿色cosplay紧身服站出来打击犯罪,结果误打误撞成为网红,闹出一大堆事端;当然还有《小丑》,一个精神上有问题的人是如何被现实彻底逼疯的。
那么《黑袍纠察队》和这些片子有什么不同呢?它最大的突破就在于,在《黑袍纠察队》里,超级英雄是被“制造”出来的。
这里的“制造”,并不(只)是剧中设定的——沃特公司有一种神奇的药剂,注射了之后人就可以获得超能力——这种定义下的“制造”,而指向了一个更加基本的层面:为什么会存在超级英雄?
正统的超级英雄作品里,英雄们获得能力的方式,当然是那个著名笑话:富人靠科技,穷人靠变异。但是说到底,无论是有钱还是没钱,成为超级英雄是一件个体层面的事情:蜘蛛侠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说的就是这个。人出于个体的(价值)判断来决定去做一件事情,最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超级英雄的电影本身,实际上就是要描绘这种个人层面的成长过程,这就是最古典的坎贝尔神话学《千面英雄》中所谓的“英雄之旅”。所以,无论是成为英雄也好,还是反英雄也好,还是带恶人也好,都是作品的主角个体层面的选择。
而《黑袍》最基本的设定是:超级英雄是沃特公司的一种装置。他们都是一层皮肤,皮肤下是谁其实是无所谓的。沃特公司制造超级英雄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表演”。剧里也反复说了,沃特公司制造超级英雄的动机是拍电影、开主题乐园、赚钱,而赚钱的方法就是让超级英雄表演除暴安良。在这个过程中,超级英雄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工作。它所暗含的那些古典意义上的对于个人权力和责任的思辨,都是一种景观和表演。
在这个层面上,《黑袍》就取消了超级英雄存在的全部意义:超级英雄的意义就是在现代性的世界中呼唤古典德性,但是《黑袍》说这种德性全都是假的,是一种表演,是可以定价的东西。那么你会为了你的工资牺牲生命吗?当然不会。这就是《黑袍》跟其他反超英片的最大不同:其他的反超英片,无论设定上存不存在超能力,仍然讲述的是关于人本身价值的故事;而《黑袍》的出发点就不是这个。
当然,我们也不能期望好莱坞编剧们能够摇身一变把电视剧变成某种左翼文化论文;最终,故事还是要落回到人身上,人与人的争斗,人与人的冲突。而《黑袍》的灵魂,非祖国人莫属。
二、祖国人其人
可以这么说:安东尼·斯塔尔演的“祖国人”是《黑袍》的灵魂人物。如果没有他的神一样的演技发挥,这片子恐怕第二季就被砍掉了。
《黑袍》第一季营造的那个高概念还是不错的: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如何能够打败那些刀枪不入的超人类?在最初的这一季里,祖国人的戏份并没有那么多,他只是一个口是心非、虚荣伪善的超级英雄——算不上带恶人,当然也算不上带好人。然而也正是安东尼·斯塔尔把这个游走在道德边缘的角色表现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他才迅速从一个配角变成了主角。到了之后更是成为本剧的灵魂:大家或许早就彻底厌烦了主角布彻的“Oi”或者小透明休伊,但是祖国人的表情包总是能够天天见到。
那么,祖国人这个角色在五季中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第一季的祖国人,还是一个相对“克制”的反派。他渴望被爱,渴望公众的认可,但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他会在镜子前练习微笑,会在演讲前紧张,会因为梅芙女王不给他点赞而失落。这时候的祖国人,有着清晰的悲剧内核:他是沃特公司制造出来的产品,但他想要成为一个人。他杀死沃特的女总裁玛德琳的时候,表情里甚至有一丝不忍——或者至少是对“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困惑。
第二季,祖国人的控制欲开始膨胀。他发现自己的超能力让他可以为所欲为,而沃特的公关机器总能替他擦屁股。他开始享受暴力,享受那种“我可以杀你,而你无法反抗”的权力快感。但同时,他对“被爱”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他逼迫被囚禁的科学家贝卡假装爱他,他幻想和儿子莱恩组成“超能家庭”,他甚至试图让风暴女(Stormfront)成为他的灵魂伴侣。这一季的祖国人,是一个极度自恋又极度缺爱的矛盾体:他什么都能做到,唯独得不到“真心”。
第三季是祖国人性格的转折点。士兵男孩(Soldier Boy)的出现威胁到了他的“美国第一英雄”地位,而他发现自己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更致命的是,他发现沃特一直在监视他、控制他、甚至考虑用士兵男孩取代他。于是,祖国人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他在公众面前直接用自己的激光杀死了一个反对者,然后对着镜头说:“我做什么都可以。”这一刻,祖国人从“想被爱”变成了“不需要被爱”——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接受了“没有人会真心爱我,所以我要让他们恐惧我”这个事实。
第四季,祖国人开始涉足政治。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社交媒体直接动员底层白人男性,形成一支忠诚的“邪教式”粉丝群体。他不再需要沃特的公关团队来塑造形象,他自己就是媒体。这时候的祖国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民粹主义领袖的完美镜像:他说话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他的粉丝就是爱他“敢说真话”。
第五季,也就是最终季,祖国人的弧光彻底崩塌了。编剧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于是让他做出了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操作:解冻士兵男孩试图和解,在幻觉中认为自己即将登神,最后被以一种极其潦草的方式击败。你会发现,祖国人的悲剧内核在最后两季中几乎消失了。他不再是一个“被制造出来、渴望成为人”的怪物,而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扁平化的疯批反派。他前期那种“微笑下面是无尽痛苦”的层次感,被简化成了“疯狂、暴力、偶尔哭鼻子”。
这就是我说的编剧对祖国人这个角色的“剥削”(exploit):前期用他的复杂性吸引观众,后期发现这个角色太好用了——他能制造表情包,能贡献名场面,能让观众一边恨他一边又想看他的戏——于是编剧开始无节制地消费他。每一次祖国人出现,编剧都在问:“这次怎么让他更疯?更暴力?更有梗?”而不是问:“这个角色的内在逻辑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于是,祖国人从一个角色变成了一个梗机器。而一个被梗驱动的角色,是没有灵魂的。
这让我想起《权力的游戏》里的“小剥皮”拉姆齐·波顿。一开始他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变态,后来他变成了一个“每周都要整一个更变态的活”的吉祥物。祖国人走上了同一条路。当编剧不知道该怎么推进剧情时,就放祖国人出来杀个人、哭一场、说一句能上热搜的台词。到了最后一季的最后一集,编剧已经完全的放弃了剧作逻辑,就连祖国人的临死求饶都是冲着热搜去的。安东尼斯塔尔出色的完成了编剧交给他的任务,奈何任务本身……
三、“媒介即现实”
《黑袍纠察队》有一个不太被评论界注意的特点,但我觉得正是它最深的地方:这部剧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描写角色与媒体的互动。
剧中几乎每一集都有这样的场景:沃特的公关团队在开会,讨论“今天我们的收视率是多少”“星光的人设是不是要调整”“超级七人选谁更能拓展市场获得更多受众”。或者祖国人在化妆间里对着提词器练习一句“我很关心我的美国同胞”,旁边的工作人员拿着秒表掐时间:“这句要说两秒,停顿一秒,然后微笑。”
麦克卢汉有一句著名的论断:“媒介即讯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意思是我们不能只关注媒介传递的内容,更要关注媒介本身如何塑造我们的感知和思维方式。《黑袍纠察队》把这句话推进了一步:媒介即现实。
在剧中的世界里,一个超级英雄“真实”是什么样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电视里播出的那个版本——那个经过剪辑、配乐、滤镜、字幕包装的版本。祖国人在私下里是一个性变态、杀人狂、恋母情结严重的精神病患者,但只要他在直播中对着镜头说“我会保护你们”,观众就会相信他是英雄。风暴女是一个纳粹,但只要沃特的公关团队把她包装成“勇敢的女性主义者”,她就能收获一大批女性粉丝。
在媒介化的世界里,表象就是本质,表演就是存在。
法国思想家让·鲍德里亚在《拟像与仿真》中提出了“超真实”(hyperreality)的概念:当符号和现实的关系彻底断裂,符号本身构成了一个比现实更“真实”的拟像世界。《黑袍纠察队》里的美国就是一个超真实的世界——沃特公司制造的“英雄拯救世界”的影像,比“超级英雄其实都是混蛋”这个事实更真实。
所以,《黑袍纠察队》的最大优点就在于:它塑造了一个“媒介的美国”。在这个美国里,只有媒介呈现出来的,才是现实的。其他的一切——真相、道德、正义、痛苦——如果不被媒介记录、不被剪辑、不被传播,就等于不存在。这实际上是现实美国与剧中美国的互文——正是因为这部剧的编剧团队本身,就生活在一个高度媒体化的社会中,他们才如此之关心媒体——因为别的任何事情他们都不关心,也不理解,现实美国除了媒体和信息,事实上也不再生产任何东西。
第五季一开始就是星光带人闯进沃特直播间播出那段祖国人和梅芙女王在坠毁飞机上的视频——紧接着沃特就辟谣这些都是AI视频,在视频中祖国人有六个手指。这非常紧跟时事,在如今的后真相时代,有AI文字,AI图像,AI视频,真相已经变成了“你想要相信什么”的游戏。媒介不是在“报道”事实,媒介在“生产”事实。
四、沃特与资本主义
如果说祖国人是《黑袍》的脸面,那么沃特公司就是《黑袍》的骨架。没有沃特这个系统,祖国人只是一个拥有超能力的精神病,剧集就会退化成《小丑》——精彩,但不够深刻。
沃特公司本质上就是资本主义的化身。它的运作逻辑可以概括为:一切都可以商品化,一切都可以定价,道德只是成本项。你看沃特的操作:超级英雄是产品,他们的超能力是产品特性,他们的人设是品牌定位,他们的粉丝数量是市场份额,他们的拯救行动是广告投放。当一个英雄出了负面新闻,沃特的默认操作是危机公关——评估这个负面新闻会损失多少市值,计算是用道歉+冷处理更划算,还是否认+转移话题更划算。
衍生剧《V世代》把这个逻辑延伸到了校园。超能力大学里,学生们学习的不是“如何运用超能力帮助他人”,而是“如何经营个人品牌”“如何应对社交媒体危机”“如何被沃特选中成为下一个明星”。而即将上线的衍生剧《沃特崛起》与此产生了互文:《黑袍纠察队》这个故事本身已经崩掉,于是干脆推倒重来,把受欢迎的士兵男孩扶正成为主角。戏里戏外完全遵循相同的逻辑。
沃特和资本主义的深层同构,体现在“外部性”这个概念上。经济学里的外部性指的是一个经济行为对第三方造成的影响,但不被市场价格反映。比如工厂排污污染了河水,但工厂不需要为河水污染付出成本。资本主义系统天生倾向于外部化成本——把代价转嫁给社会、环境、后代。《黑袍》第一季到第五季,主角团一直在试图“打倒沃特”。但你会发现,他们从未成功过。即使他们杀了一个又一个超级英雄,即使他们曝光了一桩又一桩丑闻,沃特这个系统本身纹丝不动。因为沃特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或机构,它是一种生产方式。“炸鸡叔”演的沃特前CEO斯坦·埃德加就云:你打不败资本主义。大结局的时候,电视上还传来他的演说:沃特最有盈利的时刻还在前方。
这其实就是《黑袍》最让人绝望的地方。它没有像《饥饿游戏》那样给出一个“革命成功”的虚假希望,它诚实地告诉你:在资本主义系统内部,你无法打败资本主义。虽然祖国人死了,剧集烂完了,但是还有《沃特崛起》,出于习惯你没准还会继续看。《黑袍》想讨论沃特和资本主义的深刻问题,但是编剧们又只能完全遵照资本主义的逻辑,在剧情里塞入噱头,血浆和屎尿屁,将剧情简化成“我们只要杀掉祖国人这样的带恶人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于是,一个脑袋和另一个脑袋左右互搏,除了烂完了还能怎么样呢?
五、是编剧太厉害,还是现实太荒诞?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面对一个让自己不太舒服的问题:上面说的这些深刻的东西,到底是编剧有意为之,还是现实自己撞上去的?
我倾向于后者。
《黑袍纠察队》的编剧们确实很会“玩梗”。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美国政治中的热点元素——民粹主义、社交媒体极化、白人男性焦虑、多样性,MAGA,播客——然后把这些元素塞进剧情里。祖国人的粉丝团拿他当救世主,像极了某些政治人物的邪教式追随者;星光被迫穿暴露制服那段,直接呼应了好莱坞的性别歧视和“选角沙发”丑闻;到了第五季,深海主持了一档播客节目,正好呼应了当下美国政治传播的最新潮流。
但问题在于:把现实元素作为隐喻放进剧里,和用剧本来分析现实,是两回事。
前者是贴标签,后者是解剖。《黑袍》的前两季试图做后者,但越到后面越滑向前者。你会发现,从第三季开始,剧里出现的每一个政治隐喻都变得特别直白——编剧生怕你看不懂,于是让角色直接说出来。比如说第五季鞭炮女那句“我们跟我们在莫斯科的朋友合作”云云,已经不能更直球了。
这就是所谓的lazywriting,懒惰的编剧。真正的编剧不应该让角色说出主题,而应该让观众从剧情中自己得出主题。当编剧开始让角色直接念台词点题时,说明他已经没有能力用情节和人物来讲故事了,只能靠玩梗来强行起范。
这一招有一个副作用:它非常容易唤起观众的情绪,也非常容易在社交媒体上传播。一个犀利的台词截图、一段讽刺现实的片段剪辑,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流量。但当你把它放回到整部剧的叙事结构中去看,你会发现它往往是突兀的、游离的、甚至是自我矛盾的。
比方说沃特公司在前三季还是一个拥抱DEI政治正确的公司,然而等祖国人夺权之后就转向了保守民粹主义——但放在整部剧的剧情里,你会发现:祖国人之前从来没表现出这种政治倾向,他对政治的理解一直停留在“我要受欢迎”这个层面,突然之间他就成了一个“极右翼民粹主义理论家”?这不符合人物逻辑。编剧只是觉得“极右翼民粹领袖”这个梗很火,所以就给祖国人加上了——至于合不合理,不重要。
更致命的是,当现实本身的荒诞程度超过了编剧的想象力,编剧就只能靠加码来维持超前感。于是我们看到了第五季那些越来越离谱、越来越猎奇、越来越重口味的场面。血浆加倍,脏话加倍,性暗示加倍,政治梗加倍——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编剧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了。
第五季的失败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编剧试图不再依赖“现实隐喻”,而是认认真真写一个结局时,他们暴露了:原来他们一直以来只是在玩梗,而不是在创作。他们能拼凑出一堆社交媒体上会火的热点元素,但拼不出一部结构完整、人物弧光自洽、主题一致的剧集。于是就有了“可以和解吗”。
所以,回到本节标题的那个问题:是编剧太厉害,还是现实太荒诞?
答案是:现实太荒诞,以至于任何试图抓住它的人,都会显得像个小丑。编剧只是努力在跟上现实的步伐,但他们永远慢一步。当他们以为自己跑在了前面,现实已经拐弯了。 于是《黑袍》变成了一部回音壁式的剧——它只是把你已经在新闻里看到的、在社交网络上讨论过的东西,用超级英雄的壳再演一遍。你看了会觉得嗯,确实是这样,但你不会从中获得任何新的认知。
伟大的作品不是呼应时代的,而是超越时代的。举个例子,《是大臣》始于1982年,到今天你看它仍然觉得它是在说当下。而《黑袍》第一季你重看,已经觉得“哦,那时候的美国还是太天真了”。这就是区别:前者是预言,后者是快照。快照的好处是真实,坏处是——它会过时。而且过时得非常快。
六、总结:速朽的终究是速朽的
回顾《黑袍纠察队》这五季,我很难说它是一部伟大的剧。它有过伟大的时刻——祖国人的悲剧性、沃特公司的系统批判、媒介即现实的洞察——但这些时刻之间,填充着大量低俗、重复、逻辑崩坏的剧情。它像一根过山车:高的时候确实高,但低的时候也真的低。
而最终季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反超级英雄终究和超级英雄本身一样过时了。
为什么?因为“反超级英雄”仍然在超级英雄的话语内部打转。它否定超级英雄的“英雄性”,但它无法否定超级英雄这个“概念”本身。它仍然依赖于观众对超级英雄类型的熟悉来制造反讽,就像《惊声尖笑》依赖于观众对恐怖片的熟悉。一旦这个类型的热度下降,反类型也就跟着一起过时。
韩国哲学家韩炳哲在《透明社会》里说,今天的社会不再是“规训社会”或“控制社会”,而是“展示社会”——一切的价值都取决于能否被展示、被观看、被点赞。《黑袍纠察队》自身就是一个完美的展示社会产品:它的价值不取决于它作为剧的质量,而取决于它被截成表情包、被做成梗图、被搬运到社交媒体上的传播力。它的速朽,正是因为它太贴地了——它贴着现实飞,现实一变,它落地就摔死。
鲍德里亚在《象征交换与死亡》里说,当代资本主义已经进入了一个“仿像的循环”——符号不断地自我复制、自我指涉,不再指向任何外部真实。《黑袍纠察队》到了后期,就陷入了这种循环:它讽刺超级英雄被资本异化,而它自己作为一个IP,天生就是被异化的;它讽刺社交媒体制造舆论,而它自己的热度全靠社交媒体上的梗图维持;它讽刺续集工厂流水线生产内容,而它自己被拍了一季又一季,直到彻底烂尾,紧接着还要出衍生剧。
讽刺和讽刺的对象,最终合二为一。这就是后现代最大的讽刺。
所以,当祖国人在最后一集说出“可以和解吗”的时候,不只是角色在和角色说话,也是编剧在和观众说话——他们甚至在前两集直球的表示:“你让我们给十四个角色写大结局,这怎么可能!?臣妾做不到啊!”而观众的反应:“此时此刻?你在说笑吗?”
我们不是在说笑。我们是真的被喂了一坨大的,然后被告知这是巧克力味的。
《黑袍纠察队》会成为传世之作吗?不会。它会成为社交网络时代的一部典型案例——一个关于“当编剧开始玩梗而不是讲故事时会发生什么”的案例。它会被影视专业的学生拿出来,放在《权力的游戏》第八季旁边,一起讨论“高开低走的剧有什么共同特征”。
但它不会像《绝命毒师》那样,十年后还有人翻出来一集一集地拉片分析。因为它没有那种超越时间的东西。它所有的深刻,都依赖于你对当下美国政治的追踪。一旦美国政治变了——比如某一天川普不在了,两党重新洗牌了,社交媒体格局被颠覆了——这部剧就会像一张过期的报纸,除了历史资料的价值外,再无其他。
速朽的终究是速朽的。
而我写下这篇文章,也不过是在一张即将过期的大字报上,又添了一行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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