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去旅行的必去目的地就从各种网红地标变成了菜市场。旅行对我而言，不仅仅是看美景、吃美食，还要去追溯食物背后的故事：那些哺育了各地民众的食物，是如何被当地人从山野湖海间寻找到，是如何被人类驯化、改造，又是如何反向影响当地的饮食、贸易和文化的？
这在文化人类学中，也属于一个非常小众的细分领域：饮食人类学。
和一般的文化人类学研究以“人群”为研究对象不同，饮食人类学属于一种研究“物”的人类学。就是说，以某一种“物”为引线，客观的“物”成为联系着过去、现在与将来的载体，带领我们穿梭于不同时空下的人类文化，从而看到人与“物”之间的相互利用和影响。
这个领域虽然小众，却十分有趣，毕竟，谁不爱美食呢？随便列举几本著作：西敏司研究糖的《甜与权力》，马克· 科尔兰斯基研究盐的《万用之物：盐的故事》（还有细分到研究云南诺邓盐业的《微“盐”大义》by舒瑜），曹雨研究辣椒的《中国食辣史》，玛乔丽·谢弗研究胡椒的《胡椒的全球史》，艾伦·麦克法兰研究茶叶的《绿色黄金》……以及杰克·特纳和本季主题十分一致的《香料传奇》。
而在纪录片领域，恕我才疏学浅，只看过一部2011年英国出品的《香料之路》（The Spice Trail）可算作同类题材纪录片。当年看完《香料之路》就嫌它太短，仅涉及胡椒、肉桂、肉豆蔻、丁香、香草和藏红花几种欧洲人比较熟识的香料，完全不能满足一个中餐爱好者的求知（食）欲。而如今，《风味人间5·香料传奇》终于填补了这个巨大的空白。
香料，毫无疑问是餐桌上的配角。它们要么已经化为粉末汁水浸入食材中，完全隐形；要么就是被筷子拨拨弄弄后留在餐盘里无人问津，在食客们酒足饭饱后作为厨余丢弃。很多人吃了一辈子的饭，都还不知道五香是哪五香，甚至以为十三香是王守义的一种产品。而片中提到的荜茇、葛缕子、山茱萸……大部分人可能听都没有听说过。
片中有一位川菜厨师说：“厨师间的差距，在于对香料的使用”。我个人对这句话仅部分赞同，认为对食材的选择和对火候的掌握也同等重要，但完全认可他对于香料重要性的肯定。没有香料，人类当然也可以存活，但食物将退化为仅仅提供能量的燃料，进食将退化为纯粹的自保行为，人类的餐饮将退化到和动物一般的原始，我们如今引以为傲的饮食文化将完全湮灭。香料在美食世界起到什么作用呢？用片中一句文案来解答：“厨房中撒下一把香料，顷刻间，便能召唤出埋伏在风味世界里的千军万马。”
从这个角度讲，香料仿佛美食世界的平凡英雄，不显山不露水，就拯救各类食材于平庸。
《风味人间》一路走来，讲述了中国各地美食、海鲜、谷物这些餐桌上赫赫有名的“超级英雄”后，第五季终于将镜头对准了这些餐桌上的“平凡英雄”。对此，陈晓卿在采访中表示：“香料题材其实只是变换了一个叙事切口，让大家更加了解食物本质。事实上，人类感知食物味道的过程中，味蕾的贡献不到30%，超过一半的’风味’依赖于嗅觉。我们想讲一个’闻得到’的故事，这便是这一季节目的创作初衷。”
就前两集的观影体验而言，“‘闻得到’的故事”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这简直是一桌能够调动你全部感官的盛宴！
先说视觉，毕竟纪录片是影像作品，视觉是第一位的。多年锻炼下来，陈晓卿团队在拍摄食物这件事上可谓登峰造极。本季通过延时摄影技术记录香料植物从开花、生长到开裂、变色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并结合先进的计算机图形（CG）技术，完完全全将香料作为“主角”呈现。在这样的视角下，香料仿佛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脾性和历史的人物，观众跟着它在世界各地游历，看见它是如何在当地生根发芽、和当地人产生联结、影像当地的饮食、贸易和文化。可谓一部“香料环球旅行记”。
而为了增强观众的感觉刺激，节目创新地采用了“风味蒙太奇”的手法，以视觉传达味道：以水滴的震动、电流的震颤模拟胡椒、花椒的麻，以火山、岩浆的炽热传递辣椒的火辣……加之为每种香料量身定制的声效和音乐，令观众在看到画面、听到声音的同时，鼻子和舌头顿时产生反应，仿佛亲自品尝到了这些香料。
和《舌尖上的中国》相比，《风味人间》是更具有人情味、更加关注围绕在食物周围的人的。这一季也不例外，主创团队巧妙地将香料这个“平凡英雄”和人类世界的“平凡英雄”做了一个平行链接：那些倚赖香料为生的人：印尼善于攀爬的高龄采集者在闲暇之余和徒弟在森林中起舞、收摊后在路边练习画画的川菜馆老板娘、匈牙利农闲时含饴弄孙的辣椒种植者……他们平凡又有滋有味的人生，正如这些香料一般：对世界而言他们可能并不是最重要的食材，但如果没有他们，这个世界该是多么寡淡无味啊！
据说这一季是海外拍摄占比最高的一季，我尤为喜欢看到同一种香料在不同地区的不同重视程度、不同使用方法。比如欧洲人一直没有嗜辣基因，但辣椒在原产地墨西哥甚至被当作神一样画在墙上散发出万丈光芒（剧中镜头），而它流传到中国后，如今已占领川菜、湘菜等诸多菜系，一跃成为如今中国人最喜欢的感觉（众所周知，辣甚至都不是一种味道，而是痛感）。换一个视角看，这也是一个物种如何驯化人类的故事。
目前，《风味人间5·香料传奇》才出了两集：讲述籽实类香料的《小粒英雄》和专门为辣椒制作的《辣椒崛起》（重庆人表示辣椒值得！），接下来我们将陆续看到《花叶奇缘》《秘香寻踪》《果味迷宫》《葱蒜之交》《问香何处》给我们带来已知或未知的惊喜。这应该是我今年唯一一部期待剧集更新的新片了，如果说除了“赶紧去看”之外还有什么建议的话，那就是：
请仅在饭点观看！！！
否则你可能会把任何时间都变成饭点😭
香料是真香呐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