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电影《密探》是在平遥观影序列里倒数第二部放映的影片,其在来到第九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进行中国首映之前,导演小克莱伯·门多萨(Kleber Mendonça Filho)和演员瓦格纳·马拉(Wagner Moura)已经通过这部作品分别取得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和最佳男演员奖,同届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的同一参赛入围作品接连斩获两座大奖的情况可谓罕见。《密探》和曾获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我仍在此》一样,故事背景都定在处于巴西政府军事独裁阶段的上世纪七十年代,但却采取截然不同的创作手法。
由瓦格纳·马拉饰演的前政府技术专家在狂欢节期间踏上逃亡,但哪怕回到巴西东北部的故乡累西腓也躲不过死亡威胁,这片土地仿佛不存在所谓的避风港反而到处都沦陷到了暴力奇观和政治狂欢中。影片开头倒在血泊之中发臭腐败的尸体迟迟等不来警察的清理,中段身处富裕阶级的雇主能够无代价地造成保姆幼女的死亡,尾声男主被击杀的真正原因还要依靠后人搜集史料模糊推断。随处可见的生死危机和试图捂嘴的政治势力就这样在上空盘旋。
彼时巴西正在面临农业领域的落后、工业发展的失衡还有累计过多的外债,同时党派斗争和贪腐现象给国家政治体制与经济发展前景带来巨大冲击,部分人类指望军事力量以强硬态度和严厉规则介入再重塑权力格局,尽管军事独裁统治下巴西通过引入外资、发展工业和重视基建等手段迎来一段相对稳定的经济增长期间,但也不可避免地造成贫富差距扩大和社会地位悬殊的后果,而在这段特殊时期颁布出台的宪法近乎扼杀民众言论权利、媒体出版自由以及持有不同政见人类的生命。
权力缺少透明运行规则和监督管制力量难免会走向异化,“鲨鱼嘴里的腿脚”将鲨鱼的吃人社会意象和狗腿的随意攻击图景关联在一起,而公开播映的影像作品和争相购买的爆款头条又在满足高压环境下民众对于刺激的旁观和猎奇的渴求。同样是送选美国奥斯卡的影片,巴西貌似并不需要向外界过分遮掩归属其本身的暗黑部分,但是显然部分群体还没做好以一种坦然且真诚的面目、无畏又不惧的态度完整重述上个世纪下半部分的社会事件。
《密探》最后在平遥国际电影展获得观众票选的首映单元最受欢迎影片,授奖词或许也在以一种隐秘的形容在期盼着未来可能浮现的更加多元包容的创作,“电影以类型化手法编织拉美文学气质,通过媒介回溯历史。导演以非凡技艺,引领我们穿越记忆与真相的迷宫。每一帧都提醒我们,电影依然是理解时代的永恒语言。”
一条会“蹦迪”的断腿,踢破暴政的日常
锵阿锵 评论 密探 2026-02-19 19:37:44 已编辑 重庆
巴西导演小克莱伯·门多萨的《密探》将镜头对准故乡累西腓,开幕的场景中,主角驾车驶入加油站,镜头平摇,一具尸体草草被报纸掩盖的尸体猝然入画,与窗外漫天飞舞的狂欢节氛围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并置。这不仅是一个历史设定,而是一种美学宣言:在独裁的阴影下,死亡与狂欢以同样荒谬的节奏共享着同一条街道。也宣告了电影的野心不在简单地复述巴西军政府时期的恐怖,而是将历史的铁锈与类型片的汽油混合燃烧,鼓噪起精密而骚动的动力,驱动一场既是个人逃亡、亦是集体记忆发掘的惊心之旅。
科学家马塞洛(抑或阿曼多?名字在此已成为第一件求生道具)的逃亡,构成了影片紧绷的脊柱。然而,门多萨的雄浑不在于刻画一个孤胆英雄,他用冷酷又悲悯社会考古学家的放大镜,探入1977年累西腓的细枝末节——从电影院氤氲的光束,到身份登记处冰冷的档案柜;从难民安全屋的集体晚餐,到杀手们熟练的抛尸码头。马塞洛的审慎,是对一个监听无处不在的时代的生理反应;而他周围那些饱满欲滴的配角群像——烟不离手的革命祖母塞巴斯蒂安娜、油滑如蛇的警察局长欧几里得、人间至渣的杀手“父子”——则共同绘制了一幅“体制化生存”的全景图谱。在这里,迫害者与被迫害者都共享着一种被扭曲的日常,每个人的命运轨迹都在荒诞与恐怖间摇荡。
电影将沉重的历史清算,装入一个结满B级片恶趣味与黑色幽默尘垢的旧酒瓶中。那条引发全城恐慌的“毛腿”,既是一个真实的都市传说,更是一个绝妙的政治隐喻:当国家暴力肢解生命时,那残肢竟然怪诞地获得了自主生命,在民间传说与官方谎言的夹缝中疯狂蹦迪。同样,双面猫,在影院的胶片与儿子的梦境中反复横跳的《大白鲨》带来的双重恐惧,都指向一个分裂的、双重视角下的现实。门多萨深谙类型片的语法,他用希区柯克式的悬念铺设追杀线,用德·帕尔马式的分割镜头渲染偏执,甚至大胆插入一段“毛腿”横冲直撞的鬼畜。这绝非儿戏,而是一种痛切的批判:当现实已经足够超现实,只能用荒诞的放大镜,才能让人看清那些被正常化了的罪恶。
电影的摄影让1970年代的超饱和色彩从旧照片上渗出,混合着汗液、血渍与海腥味儿。声音也是一位演技精湛的狠角色:狂欢节震耳欲聋的鼓乐不止是底噪,更是恐惧本尊的心跳;而突然插入的芝加哥乐队柔情摇滚,则在片刻的静谧中放大无边孤独。所有这些感官轰炸,都服务于一个核心使命:让“过去”以可触、可闻、可感的形态侵入“现在”。
电影最终穿越类型叙事,抵达一个更为深邃的层次——对记忆载体本身的追问。那卷记录马塞洛证词的卡带,成了抵御历史抹杀的脆弱圣物。门多萨通过当代研究者的聆听,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接活手术。这不是为了指向一个圆满结局,而是让一个更残酷真相昭然若揭:独裁的终结不等于记忆的自动归位,历史的清算需要后来者主动的、持续的“窃听”与解码。当聆听者最终将磁带交给成年的费尔南多时,电影完成了一个惊人的闭环:那间延续生命的血库,恰恰建立在吞噬梦想的幽灵电影院原址之上。
《密探》超越了政治惊悚片,用电影语言完稿了一份关于抵抗的档案。它也证明:在谎言成为常态的年代,最大的反叛是守护叙事的真相;在暴力试图将人变为孤岛时,最强大的力量仍源于脆弱人性的相互联结。它既是对一段特定历史的凝视,也是对一切正在发生的“常态化暴力”的犀利警报。(019)
对抗历史遗忘的巴西反类型杰作
罗宾汉 评论 密探 2026-03-13 23:47:40 已编辑 广东
从片名到类型,《密探》都在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颠覆着观众的惯有期待。这部由巴西导演小克莱伯·门多萨执导的作品,宛如一则关于历史、记忆与生存的当代寓言,在第 98 届奥斯卡金像奖上强势入围最佳影片、最佳国际影片、最佳男主角(瓦格纳·马拉)及最佳选角四项大奖,追平了《上帝之城》创下的巴西电影纪录。
而在颁奖季的前哨战中,它早已斩获第 83 届金球奖最佳外语片与剧情类最佳男主角双料大奖,以及第 78 届戛纳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和最佳男演员奖,其艺术成就在全球范围内获得了广泛认可。
这部影片的主角并非人们想象中身手矫健的间谍。瓦格纳·马拉饰演的马塞洛,实质是一名学者、科技专家。在 1977 年巴西军事独裁的阴影下,他为了躲避官僚机器的追杀,被迫逃离过去,回到故乡累西腓,隐姓埋名,伺机逃亡 。
故事的核心虽是一场逃亡,但导演门多萨的野心远不止于讲述一个紧张的谍战故事。他有意在主角命悬一线的逃亡主线中,填充进大量看似“无关”的素材:慵懒的爵士乐、喧闹的狂欢节、食人鲨鱼、飞毛腿、即将消失的电影院、腐败的警察、关于母亲身份的寻找……这些平民生活的日常碎片,如同一块块拼图,不断稀释着类型片的紧张感,却也在百般迂回的堆叠中,逐渐拼凑出军事独裁下累西腓最真实、最光怪陆离的社会风貌。
作为导演的成长地,累西腓这座历史名城反复出现在门多萨的作品里,成为其独一无二的作者标签,正如纽约之于斯科塞斯,或者山西汾阳之于贾樟柯,一座熟悉的城市对作者导演的创作,无异于天然的灵感源泉。门多萨的影迷想必能从《舍间声响》《水瓶座》《幽灵肖像》等作品中,领略到累西腓的人文风貌与魅力,全赖有他独特的导演风格。作为从影评人成功转型的导演,门多萨的镜头始终聚焦于家乡累西腓的社会变迁与身份认同 。
他往往在视觉上追求一种神秘的张力,例如使用如今罕见的裂焦滤镜来营造画面深处的不安感 。在这部新作中,他更大量嵌入“迷影”元素,将自己对《大白鲨》的喜爱转化为对累西腓特殊年代的隐喻,让自然界的危险与政治的险恶形成耐人寻味的互文 。
而在叙事节奏上,他如同一位人类学家,冷静观察并记录着这座城市的风俗民情,将类型叙事的焦点从单一的逃亡行动,逐渐扩散至整个社会的横截面。影片的高潮戏被一再延宕,直到最后半小时才爆发出异常出彩的暗杀场面,其震撼力恰恰来源于此前漫长铺垫所累积的心理焦虑感,以及如影随形的社会政治压力。
影片的创作意图在女大学生的线索中得到了最清晰的昭示。她们试图通过录音、文字和报刊,去试图还原马塞洛的真实经历。由此,道出导演的创作核心理念:在官方的宏大叙事之外,声音与文字同样是历史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这整部电影,本身就是对声音、文字和图片档案的一次重新组织与编排。它通过各色人物散乱的视点,共同拼凑出一份欲言又止、伤痕累累的累西腓历史档案。
正如影片结尾所示,马塞洛或许终将被独裁体制吞噬,但通过研究者传递到其儿子手中的那份数字档案,历史记忆的火种得以留存,对抗着独裁统治最残酷的武器——遗忘 。这显然正是《密探》之所以能超越普通间谍故事,成为一部探索记忆与遗忘、反思民族伤痛的作品的原因。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