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周口市一位妇产科医生因遭受网暴而跳楼自杀,让人感到痛心。这则热搜重新引发了人们对医护人员遭受的困境和不公正对待的热议和关注。
在痛心之余,我们该如何去理解一个普通医护人员在日常工作中承受着什么?
最近,有一部德语新片《夜班》(Heldin)在流媒体上线,讲述了瑞士一家医院的外科护士林德轮值的一个夜班,从上班到下班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经历。这也让我想起今年初大热的那部口碑美剧《匹兹堡医护前线》(The Pitt),用15集电视剧,承载了一个急诊室的15个小时。
同样是完整地展示一次轮班,同样采用大量长镜头、跟随镜头等仿纪录片的语言,两部作品都揭示了一个资源匮乏、不堪负重的医疗体系。
真实、克制、剥离英雄主义,是观众对这两部医疗片的普遍评价。它们也得到了很多真实医护人员的认可。
有人说《夜班》就像《匹兹堡医护前线》的番外。在我看来,《夜班》用更冷峻、克制的镜头,聚焦处在医疗产业更底层的一个小小护士在一个夜班之内应对的种种让人窒息的状况,更透出这个行业深深的的无力感,以及在残酷现实背后的人性光辉。
我非常推荐大家去看看这两部片。这里面也夹杂着一些私人感情,因为我身边的亲人就是医生和护士,她们的辛苦和不易,我从小看在眼里。当前,医疗资源紧张已经成为全球性的问题,两部片子中揭示的困境,或许是所有国家都在经历的。
时间,患者流逝的生命
《匹兹堡医护前线》套用了经典美剧《24小时》的手法——剧集里的一小时,等同于现实中的一小时。
故事第一集从早上7点,急诊医生上班开始,叙述从7点到8点这一小时内的故事,剧集的时长也是一个小时。第二集从8点到9点,如此类推,一直到第15集,晚上10点,医生们下班,全剧结束。戏内戏外,观众和角色承受着相同时长的压力。
剧情一小时一小时地展开,展现了发生在匹兹堡一家医院急诊室内,罗比医生和其他10几名急诊医护人员一天内的经历。每一个小时,影片的镜头运用、节奏掌控、场景布置和氛围营造都在叠加紧张气氛,让急诊室内的压力不断升级。
《夜班》的电影时空是护士林德的一次夜班。电影没有剧集这么大的时长和篇幅,但节奏同样非常紧凑,一次次地将各种棘手的难题推到护士面前,通过密集的的叙事,营造出窒息感。
时间,在医疗剧中是最重要的元素。它关乎患者的生死,每一秒钟都代表着流逝的生命。无论是在匹兹堡急诊室还是在瑞士的医院里,医护人员所拼命对抗的,正是时间。
《匹兹堡》对时间的表现方式是“流程”。影视作品通常会为了突出矛盾冲突而省去中间的流程环节,而《匹兹堡》则完整地把这些流程呈现出来,如何对患者的喉咙进行气管插管,如何将患者转移到ECMO上……
而在《夜班》里,时间表现为多线程叙事。林德要在同一时间内面对多个状况:手术室催着她送病人过去做手术,一个病人等着换抗生素,几个病人需要止痛药,打开药柜发现没有补货,手上兑着好几瓶药水,出院的病人打电话来找眼镜,隔壁科室还要把病人往这边送……当无数个事情同时摆在林德面前,时间在电影中仿佛凝固了,制造出一个让人窒息的真空状态。
两部作品都运用了单一场景(医院/急诊室),紧凑的多线程叙事,让时间的流逝在影片中成为最重要的叙事要素。
真实,仿纪录片的镜头
相比《实习医生格蕾》等医疗剧中精良的画面,《匹兹堡医护前线》的画风显得粗犷得多。《匹兹堡》中的急诊室,是一个混乱的场所,拥挤,吵杂,危机四伏。走廊里堆满了临时病床,医生们汗流浃背,疲惫不堪。
大量的手持摄影机,穿行于急诊室的各个房间。游走的镜头跟随着医生忙乱的身影,从一个病人到另一个病人,场景和人物都在不断切换。在同一个画面内,频繁运用变焦等手法来切换视觉重心。这种运镜和组织剧情的方式,模拟出现实中急诊室的状态。
片中几乎不使用配乐,唯一的“配乐”就是医院里各种电子医疗设备的声音,推动担架车轮的滚动声、心电监测仪的声音、病人的痛苦呻吟、哀悼者的哭声等。
《夜班》和《匹兹堡医护前线》不同的是,影片里没有鲜血喷溅的场景,冷峻克制的镜头语言却堪比一部惊悚片。
电影的第一个场景是从洗衣房开始的,一排排蓝色护理服在流水线上划过,机械、单一、平稳,暗示了这个职业的重复机械,以及支撑公共医疗体系运转所需要的庞大人力。
女主角林德穿过冰冷的隧道去上班,在休息室里换衣服,粗粝的墙壁,冷调的白光,制造出一种疏离感——电影从一开始就告诉观众,镜头只是在客观地呈现这个职业,并不希望代入太多主观情绪。
90分钟的电影,对护士这个职业的展示没有任何废戏。从林德换上工作服那一刻起,观众就跟随镜头进入她忙碌的工作,和她一起面对不同的病患。
电影也真实地记录了病患的群像。一位看似精英阶层的商人从入院后就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工作,到了手术室才流露出恐惧;苛刻的VIP房病人其实内心十分脆弱;女家属因母亲去世而崩溃地向她发火;要换抗生素的病人因林德延迟了好几个小时才来而焦躁不安,怪她打针太疼……
对于病人的痛苦,护士无法完全感同身受,而站在病人的角度,他们也无法理解林德面临的困境。前一分钟,她刚刚送走了一个死去的病患,因为自己太忙一直没时间去照看她而深陷自责中;后一分钟,那位VIP房间的病人就掐着表质问她,为什么倒一杯茶要1小时15分钟。
电影的真实在于客观反映出了人与人之间的这种疏离,这也是医患矛盾的根源,因为人类的痛苦并不相通。
医者,仁心与无力
《夜班》中的林德是一个非常专业和有经验的护士,她认真负责,尽心尽力,同时响应多个患者的诉求,妥帖而有条不紊;在病人不停地抱怨和不信任中一次就扎针成功;照顾每个病患的情绪,回应家属的需求。她能记下几乎每个病患的细节,在高压下表现出专业的工作能力。
然而,漫长的夜班里,和林德搭班的实际上只有一名同事,以及一个缺乏经验的实习生,而她们要照顾25位病人。医院领导无力解决这种困境,只是一味让病人入住。所有患者遇到的情况,都会第一时间找到她。
一边要宽慰等了6天仍等不来医生的老年患者,一边要和刚下手术台的医生吵架,她被困在愤然离去的医生和苦苦等待的患者之间。
因为资源短缺而带来的问题,却是在一线的护士承担。
作为护士,林德不负责输出治疗方案,只负责对病患进行清洗、修复、安慰。她是隔在患者与病痛之间的缓冲剂。她无法创造奇迹,只能减轻这个过程中的痛苦。
电影将医护人员还原成一个普通的人。她会因过分忙碌而开错药导致病人过敏,会因为VIP病人的无理要求而崩溃,情绪失控地将病人价值4万法郎的手表丢出窗外。当林德沮丧地回到休息室告诉同事这件事时,两个人不是抱在一起哭,而是放声大笑,“你胆子真大……” 这也是全片中仅有的让人喘一口气的时刻。
《匹兹堡医护前线》的人物设置则相对更复杂,呈现了一部群像戏。
从第一集开始,医生、护士有将近十个主要角色进入剧情,加上每个案例的病患,让人眼花缭乱。但是,片子没有急着让你记住每个人,而是通过一个个案例的展开和深入,带领观众慢慢去了解每个人物的个性,走近他们的内心。
主治医生罗比是急诊室的核心人物,他专业水平过硬,稳重可靠,紧要关头能凝聚团队,点拨新人,稳定军心,还能照顾每个患者的特殊需求,处理各种棘手的医患关系……(饰演罗比医生的诺亚·怀尔,正是医疗剧鼻祖《急诊室的故事》的卡特医生扮演者。)
但即便是这样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影片不断通过闪回来揭开他的创伤:在新冠疫情中,老师的不幸殉职给他留下了很大阴影,长达四年无法继续从医。电视剧所描述的那一天,正是他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第一天。
和大多数医疗剧当中将医护人员刻画成精英和天才不同,《匹兹堡》中的医护人员并没有那么完美。他们都是挣扎在生活夹缝中的普通人。
住院医生科林斯因调解一对病患母女关系而被撞到,不幸流产。二级住院医梅丽莎有个患自闭症的妹妹,而她自己也会在人多的环境里感到局促不安(梅丽莎由《绝命毒师》中老白的女儿饰演,她出色地演出了一个不善言辞但对病患非常细心的医生)。
麦凯医生在前夫争夺儿子的抚养权,全天戴着足踝监控。实习医生贾瓦迪在新人中能力很强,却因很有声望的医生母亲而总是被看作“关系户”,在母亲的强势教导中,她挣扎着想独当一面。
医院的新人中,有总是被喷一身血,一天内换了无数次衣服的实习小哥;有毒舌又要强,关键时却紧张得没握住手术刀,扎到带教老师脚上的新手医生。
但是,随着剧情的发展,你会逐渐认识,并喜欢上这些人。
总之,剧中的医护人员并没有那么完美,他们竭尽全力,但很多时候他们又无能为力。这也传递出影片的核心理念:医疗事业是一份由真实、会犯错的普通人在持续的压力潮汐中完成的工作。
人性,职业以外的微光
同样是紧迫密集的叙事,《夜班》的难得之处在于,给人性留出了叙述空间。
电影开头,前一个班的护理员告诉林德,那个便秘的老太太喜欢唱歌,在临近尾声时,当病人精神崩溃,她记得用唱歌来安抚老人的情绪。她会记住自己曾经照顾过的病人的情况,得知莫里纳太太前来复查时,会提前给她的两个孩子准备棒棒糖。
她会花时间和病人一起看他的狗,会为了给病人一个答复而追着医生吵架。在送走离世的老太太之前,给她系好围巾。这都是林德在职业身份之外透出的人性微光。
而相对地,患者也给与了林德同样人性的回应:因为抽烟而和她大吵一架的女病人,把捡到的那只4万发廊的手表还给她。一直无理取闹的VIP病人,最后不但没有追究她扔手表的事,还对她敞开了心扉。
影片结尾,在下班回家的末班车上,林德和那个去世的老太太并排而坐(林德的想象),这是林德与自己没有照顾好她的愧疚和解,而她也将会带着这份痛苦的记忆继续前行。
这也是我为什么更喜欢《夜班》的原因,它没有那么多的戏剧冲突,一直和观众保持着距离,从一开始的冷峻刻画,让人窒息的叙事,到最后撕开一道口子,让人性的光芒照进来。
《夜班》的导演佩特拉·沃尔普(Petra Volpe)曾经与一位护士同住多年,亲眼目睹室友的工作环境变得越来越恶劣。2020年,她看了由一位德国护士马德琳·卡维拉奇(Madeline Calvelage)写的自传体小说《我们的职业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环境:在今天做护士意味着什么》,小说写了她的一次值夜班经历。于是,沃尔普就把它拍成了电影。
电影拍摄期间,沃尔普请来一位有经验的护士在片场当顾问,并严格训练女主演莱奥妮·贝内施,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这位护理顾问在重症监护室工作了25年,但经历过新冠疫情后,身体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导致她无法再继续做护士。
《夜班》片尾的字幕揭示了沃尔普想传达的信息:“到2030年瑞士将短缺3万名护士,36%受训护理人员在入职4年内离职,这也是全球范围内面临的问题,已造成健康危机。据世界卫生组织预测,2030年全球护理人力短缺将达到1300万。”
这也是《匹兹堡医护前线》中的护士长达娜面临的处境。作为护士长,达娜一刻不停地紧盯大屏安排病患就医,一边安抚病人们的情绪,却被某个等到发火的患者狠揍了一拳,这让她萌生了离职的念头。
两部作品都揭示了后疫情时代,全球医疗系统面临的困境。在美国,医疗系统罢工事件接续不断。紧急护士协会(ENA)2024年发布的调查指出,在接受调查的近500名成员中,56%的护士在过去30天内曾遭受言语侮辱、暴力威胁或身体攻击,42%的受调查成员计划在未来1~2年内离开临床岗位。
欧洲是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对护理和长期照护的需求持续上升。老龄化意味着护士们也进入老年,根据 WHO 欧洲区域办事处2022年的数据,欧洲有约900万名护士,但每3个护士中就有1个年龄超过50岁。
而在国内,医护人员同样面临着薪酬待遇、工作时长、工作压力、职业发展空间、医患关系等问题,很多医护人员甚至在24小时连轴转地工作……
医疗资源紧张,是全球范围内的健康危机。而给予医护人员更多尊重和理解,显得尤为重要。
豆瓣上有一名真实的医生在看完《匹兹堡医护前线》后评论:第一次下班,呼吸到医院外面的新鲜空气,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的床在哪里?遇到了那么多患者,感受生命的逝去,生命的坚韧,这就是医生的日常。
最后,《夜班》的德语片名为Heldin,中文翻译为:“女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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