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司旁边新开了一家Alamo Drafthouse Cinema，特点是有一个租古早DVD碟片的小店和可以一边点菜一边吃饭一边看电影的放映厅，今天S又恰好没课来妈妈的公司混，于是晚上我们一起看了这部Farewell。
早就听说这是一部催泪与幽默齐鸣的电影。故事讲一个从小移民美国的女孩听说住在中国的、从小一手把她带大的奶奶得了只能活三个月的肺癌，于是全家从五湖四海一起回到中国，名为举行孙子的婚礼，实为“见最后一面”的瞒着奶奶善意谎言。女孩Billi的美国教育让她觉得荒唐：怎么可以对当事人隐瞒病症的事实？而在中国，人人都觉得这不是问题，因为人人都这么做。
电影有个悲伤的主题，要按照《渴望》或《唐山大地震》式的中国家庭伦理剧来拍，估计得洒出一盆狗血；而这部电影则把悲伤拍出了温馨和幽默，甚至是“好看”的感觉。在大部分时间里——大概从十五分钟开始吧，我手里就攥着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出声；电影完后，一女孩在洗手间里跟我说：幸亏今天没画眼妆。好久没看过这种倾泻情感式剧情、还不让人觉得苦情的电影真是太难得了。
但说到底，这部电影的目标受众还是美国观众。正如前文所说，这样的事情在中国根本都拍不成电影，因为每个人、每个家庭都这么干。所有人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做着他们认为为你好的事情。Billi的妈妈在她爷爷去世时没有告诉她，因为她还在学校，“学习重要”；导致她心理一直觉得爷爷就这么消失了，在她心里最易碎的和故乡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就这么没了；这次奶奶生病，她妈妈也没告诉她，因为“你那张脸肯定瞒不住”。但同时，怎么能说她妈妈不爱她，他们不爱她奶奶呢？正是因为爱，才让她妈妈培养她（在生活中，培养Lulu Wang导演）音乐和写作，让她有了今天的发挥空间；才让他们想让奶奶高高兴兴地去世，正如奶奶当年当年对爷爷做的一样，直到瞒不住，才告诉他实情。在深夜的酒店大堂里，爸爸和伯伯有一段深刻的对话，基本上在探讨西方和东方的亲情方式孰优孰劣。似乎并没有对错，但有趣的是结尾放出现实中奶奶的镜头（几乎和电影里一模一样），字幕说：从确诊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奶奶依然健在。如果他们选择告诉奶奶实情，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我很喜欢这个电影的很多细节：Billi坐在地上哭，说她小时候爷爷带她抓蜻蜓，她刚说完我就泪目，因为这太真实了，绝对是导演的亲身体验，作为一个六岁就和家庭移民到美国无亲无故的女孩，那是她残存的对故乡童年的最后记忆。这样的细节，彻底勾起了全场观众对祖辈和童年的回忆——不过哪个族裔，哪里的移民，谁没有个这样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呢？在酒店里，Billi抱着借酒宣泄的堂弟的头，两个家族唯二的第三代互相安慰，只有他们有着孙辈对祖辈的共情的爱，却因为一个说英语一个说日语无法交流；还有妈妈和奶奶的婆媳关系，从妈妈的视角看奶奶的控制欲也是所有文化的共同点；另一些细节似是导演故意突出东西方文化差异，比如拔罐和餐桌上的对峙；但想到电影还是建立在东西方差异上并且面对美国市场，也无可厚非。
电影很多镜头我也喜欢，能看出导演的科班出身，比如深夜酒店的大堂，生死对话中，霓虹灯照在Billi的脸上；还有低镜头拍酒店里坐在地上哭的Billi，这里演员的发挥也让我看到了一个比戏剧演员更好的Awkwafina；导演对音乐的运用也让我看到了她的古典音乐出身和特色；但有些镜头让我觉得有些过了，比如知道奶奶没看到诊断书时一家人雄赳赳的慢镜头，让我觉得导演似乎想往艺术片上发展却没有成功的努力。
最后说一下我知道这个电影的过程。某天和公司里一个管着一万多人的老大闲聊，他知道我是中国人之后说：“你看过The Farewell吗?好看的。”老大本身是个印度移民家庭出身，而这个电影又是我和一个普通话说得比中国人还好的美国女教授一家一起看的，这不得不说明这电影本身的魅力和它讨论的普世感情。
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别告诉她》熟练地以一个深刻的、表演生动的戏剧来捕捉家庭中复杂的张力，将文化特异性和普世的情感结合起来。”（Rotten Tomatoes Critics Consensus）在看完这本电影的晚上写这篇影评实在难以平静，所以请读者原谅文章中缺乏的理性。
《别告诉她》（The Farewell）于2019年1月圣丹斯电影节首映，并于7月12日在美国主要城市的院线公映，影片收获了如潮的好评，不仅观众普遍给出了较高的评分，截至目前，《别告诉她》的Metascore媒体评分达到了90分的高分，烂番茄新鲜度100%（170个影评人评价），单凭这些数字，我们就可以预料到其在今年年末的北美颁奖季中必将有所斩获，这部讲述海外华人与故土之间牵绊的电影无疑也将是今年的最佳华语作品之一。
《别告诉她》海报
《别告诉她》剧照
一个真实的谎言，一封私人的家书
这个简单的故事，只要是曾经或依然生活在中国的土地上的人应该都再熟悉不过：当得知奶奶患上癌症之后，全家人打算隐瞒着她并陪伴她度过最后的时光。而《别告诉她》则根据导演王子逸（Lulu Wang）的经历引入了文化差异的语境，在纽约城长大的Billi（Awkwafina饰演）从父母那边得知自己的奶奶（赵淑珍饰演）患癌症之后，认为应当按照美国的法律规定告诉奶奶实情，但国内国外的家人都决定向奶奶隐瞒她的病情并以一场婚礼为借口回国，陪伴奶奶度过最后的时光，父母不希望Billi回国，认为她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Billi仍然选择了回国，并经历一场充满爱与悲凉的文化冲突。在片名出现之前，一行字幕出现在银幕中央：基于一个真实的谎言（Based on an actual lie）；原来，这个故事就是导演王子逸自己家庭的真实经历。通过银幕窥探他人的生活一直是电影的魅力之一，虽然银幕上的故事被改写，但始终觉得能够走进并体会导演创作时的心境是一件弥足珍贵的事。就如同《罗马》（Roma），《别告诉她》也是那么一部私人的电影，却同样能够引起不同文化语境下观众共同的情感激荡，电影本身仿佛是在传达某种原始却富有力量的表达：电影只要足够真诚，情感就可以跨越国界。
《别告诉她》剧照
如何讲好一个“熟悉的故事”？
真诚可以跨越国界，但如果没有熟练的表达，这种情感依然难以被观众感知。令人欣慰的是，《别告诉她》几乎继承了好莱坞电影的优势，从妙趣横生幽默风趣的剧本，到流畅熟练的摄影和剪辑，再到艺术指导、布景和服装，都可以用制作精良来形容；也正因如此，影片没有像许多讲述中国家庭的电影那样可以滥用贫穷、混乱和断裂感，而是以一种赤诚又近乎完美的制作来让观众聚焦故事和表演本身。影片在人物对白上运用了许多定格镜头和缓慢摇移，将一个平静又美好的家庭故事娓娓道来，在高潮时又快速旋转，将积蓄的情感动能激发出来。印象深刻的镜头是出现多次的餐桌镜头：第一次，摄影机固定，当Billi突然回国与奶奶相遇，镜头剪辑到各家庭成员的面部表情；第二次，摄影机固定，但运用中国式圆桌的缓缓转动使餐桌上的佳肴依次出现，摄影机聚焦人物而近物失焦；第三次，摄影机依然固定，但在不同家庭成员的面目特写中快速摇移，不断加速直至画面模糊——这三次餐桌上的摄影方式实际上对应情感的不断激活，从一开始对谎言的纠结和文化撞击感，到后来认同中国传统的家庭观，但摄影机处于中心的机位的选择及其固定性实际上指涉的是中国以家庭为中心的文化——摄影与情感的交互功能始终被熟练地运用。另外，在长春街景的摄影中，镜头亦平稳运动，一种对苦难的悲悯与置身其中的悲凉油然而生。
音乐亦在传达情感上亦起到重要的作用，在转场和街景的剧情衔接段落，基本是管弦乐为主的高音配乐，在这里同样有互文的关涉：影像呈现的是中国的土地，但背景音是西方的音乐，指涉主人公Billi内心的纠结，在她难以承受谎言的痛苦时，在房间里弹起钢琴曲，奶奶回过头注视，情感张力在音乐的运用上得以被形塑。
布景和服装呼应了导演的童年记忆，基本是中国北方家庭和旅店的典型布置，除了营造亲切和熟悉感，导演亦希望观众聚焦于故事本身，保持情感的持续共享状态而不分散视点。
《别告诉她》剧照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