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张建德. 杜琪峰与香港动作电影. 黄渊译.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13, p. 297-301.
以下文字节选自2005年8月6日我(张建德)借墨尔本国际电影节公开论坛的机会,对杜琪峰所作的采访。他是电影界请来的嘉宾,《黑社会》被选为那一年的闭幕影片。
张:黑社会是你的最新作品。你之前的绝大部分作品都以枪战作为焦点,但《黑社会》却连一把枪都没有出现。为什么这次不用枪?难道他们都不用枪吗?
杜:香港黑社会一直尽可能地不要用枪。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用刀。你在我或者别人作品中看到的,黑帮用枪用得如此有型有款,那并非是黑社会的实际情况。香港黑社会都很聪明,知道香港法律规定了,如果用枪的时候被捕,要面临更长期的监禁;而如果只是用刀,最多判七年。所以他们宁可用刀。因此,真正的问题就在于,为什么过去那么爱用枪的我,这次在《黑社会》里却没有用。那是因为我这次想要展现的,是关于中国帮会历史的一个佛家的因果观念。中国的黑社会有长达三百年的历史,最初的目的是为反清复明。但如今的帮会早已把那些洪门创始人的做事原则抛诸脑后。他们忘记了那种手足之情。
张:虽然没有用枪,但影片仍旧拍得相当暴力。但这次的暴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人物本身之上。例如梁家辉扮演的这个人物,看着就显得十分暴力,而任达华扮演的阿乐,外表十分平静,但最终也变得极其暴力。你确实是这样设计的吗?通过人物本身来呈现暴力?你又是如何看待暴力的?
杜:黑帮是暴力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斯科塞斯曾在他作品中呈现过各式各样的暴力。意大利人有他们的暴力方式,英国人、美国人也各有各的。我们中国人也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暴力风格。对黑帮来说,运用暴力是为了让人恐惧。在香港,当黑帮拿着刀冲你走来,那是为了一步步加强你的恐惧感。那就是他们展现力量的方式。不那么做,他们就没法镇住手下。暴力是一种控制方式;他们会杀了你,杀了你周围每一个人,杀了你的家人。当然,在我的电影里,我并不想过多聚焦于暴力本身,我想要展示的是作为一种控制他人手段的暴力。
张:上次在香港遇到你,你说正在拍摄一部两段体的电影,《黑社会》是其第一部分。第二部分也已拍完了吗?
杜:第二部分将聚焦九七之后香港黑社会的未来,它将呈现大陆如何逐步成功控制住香港黑社会,这是他们的承诺,要在接管香港后做到这一件港英从未真正做到过的事。
张:影片是否建立在真实的人物与事件之上?
杜:确实是,但你也不可能拍部纪录片出来啊(笑)。我要做的是将它戏剧化。有些人可能不会将它看作是一部“英雄片”。香港记者曾告诉我,当初在戛纳(《黑社会》是2005年戛纳电影节参赛片)有不少观众被它吓到,觉得它非常暴力。这多少让我吃惊。我很怀疑,真有观众觉得它暴力吗?因为在我看来,这部电影讲的东西,暴力其实只占十分之一。老实说,我的出发点并不是要拍一部暴力的黑帮片。我只想拍摄一部展现香港历史——或者说中国人历史——的电影。我可以说,这部电影大陆导演不太可能拍的出来,因为他们不了解黑社会。只有香港人才懂黑社会。你可以视黑社会为中国人的耻辱,但也可以将它当成文化或者历史的组成部分。总之,我就是想要拍这么一部电影。
张:你在片中展现了他们的仪式,而且人物每个动作和行为看上去都很真实。前期准备工作如何开展的?有没有邀请黑道中人担当顾问?
杜:我花了很多年做准备,也结识了多位“大哥”,和他们一起喝酒吃饭。我把自己要做的事告诉了他们,我并不想把它拍成“英雄片”。黑社会总是压迫别人,但同时他们又很强调道义原则。失去了这些原则,他们就真的成了土匪强盗了——当然,他们也绝非“英雄”,这一点,不光是“新义安”还是“和胜和”的“大哥”也全部承认。他们的故事我曾听说过很多,也亲眼见过他们办事——他们绝非英雄。八岁那年,我家搬到了九龙城寨,所以我是在一个充斥着黑社会的环境中长大的。在那个地方,烟赌毒娼,样样都有。再后来,等我稍大一些,我们家搬到了乐富,也是个被黑帮控制的区域。再之后我们又搬去牛头角,也一样。只有当我入了电视这一行,去了TVB工作,才真正远离了这些人。我读书的时候,很多同学都是黑帮——其中有赢家也有输家;有的横尸街头,有的染上毒瘾。说真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其实都是为了生存。
张:本片发行时,在香港或大陆有没有遇到审查上的问题?
杜:因为拍摄对象的关系,目前这个版本肯定没法在大陆上映。必须要拿出一个大陆审查机构能接受的版本才行。而在香港,我预料到它会被列入三级,对此我很满意——只要别禁止它上映,怎么都行。就在两周前,审查机构决定将它定为三级,但并不要求我们做任何修改。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能把这部影片拍出来,能让它成为黑社会文化的一个证明,至于拍出来的东西存在一个限度,这我还是能够接受。如果审查机构是从道德角度出发,建议我做某些删减,我也能够接受;但如果是出于political动机或者压力,那就不行了。
张:在你的作品中,通常都会有某场戏格外突出,也就是我们所谓的重头戏。你认为《黑社会》中最出彩的戏是哪一场?
杜:(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告诉我,我片子里这场或那场戏特别棒。看完《枪火》,他们认为保镖一起踢纸团那场戏尤其出彩,但我并不觉得那有多优秀,只不过是恰好需要这场戏罢了。这场戏我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拍完了;他们只是踢着一个纸团,就那么简单,我要反映的就是他们的无聊,结果人人都爱这场戏。你现在问我,《黑社会》最出彩是哪一场,这我也说不清楚。我最喜欢的,观众不一定欣赏;观众最喜欢的,又不一定是我最喜欢的。我自己最喜欢的作品是《柔道龙虎榜》,但它几乎从来都不会被人提到。
1.杜琪峰 - 愛看他的電影最大原因是愛聞那浸「佬除」,一班佬的魅力都在於比較少廢話,難得開口也是一句起兩句止,說出了重點便收口;「彈弓加兩磅」、「你一個,我地四個」(《鎗火》)、「著得制服就係自己人」、「捽甩佢」、「一晚,我幫你搵返」(《PTU》)、「飲茶」、「廢柴,廢柴」(《柔道龍虎榜》)一句句比王家衛電影更短的對白,都叫我再三回味;嚴重頂唔順那一大堆「你冇義氣!」、「好兄弟!!」、「我五歲出黎行,九歲...(下刪九百萬字)」,婆媽老土之餘整體感覺跟小情侶耍花槍沒有兩樣。
2.任達華 - 《PTU》之前,我對任達華的印像是:「鴨」;《PTU》之後,我對任達華的印像是「陰」和「沉」,好像很難猜度他在打甚麼主意;《黑社會》的任達華更進一步,表面和善,但內裡陰沉狠毒,龍頭棍到手後的那個奸笑,是真真正正的奸到出汁,註定了梁家輝沒有好下場。
3.梁家輝 - 有骨氣門口的猛獸演出是他的顛峰之作,閃光燈亦幫了不少忙。
4.張兆輝 - 離譜!!個個講張家輝點型點「夠雷」,冇人提過張兆輝。這類社團電影/故事,我最愛看的角色永遠是師爺級的白紙扇多於sell好打的雙花紅棍,等同讀《三國》永遠覺得諸葛亮比一眾關羽張飛呂布有型,學阿樂話齋:「古惑仔唔用腦,一世都係古惑仔。」;張兆輝由《大隻佬》的燥底差人到《柔道龍虎榜》的語障大佬都有極佳演出,今趟做師爺口窒窒都窒得有戲,並非一般把一兩粒字repeat就當漏口的九流演員可比,可惜戲份太少。
5.綠葉 - 繼許紹雄盧海鵬高雄後新上場有郭鋒譚炳文姜大衛和林家棟,而且個個有戲,嗜「隊草」如我o岩哂。
6.譚家明 - 譚家明做剪接,《最後勝利》那個譚家明!!《烈火青春》那個譚家明!!幫《阿飛》和《東邪》做剪接那個譚家明!!! 爭奪龍頭棍那段剪得緊湊,充滿逼力,看得出寶(剪)刀未老!
7.龍頭棍 - 不知是否真有其物,運送的過程經多人接力,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有趣(任達華的奸笑真的值得再三回味),Benetton可考慮攪返個「接捧露歡顏」相片展。
8.馬田史高西斯 - 《黑社會》令我聯想到《CASINO》(賭城風雲)和《Goodfellas》(盜亦有道),兩套都是我喜歡的電影。
9.星戰 - 鄧伯(王天林)於差館的一席話道出了有關秩序與規則的重點,跟STAR WARS的「原力論」頗有共通之處,換句說話即是有關「平衡」的問題,但《黑社會》更複雜,因為他說明了黑道也要講平衡,不可能一人獨大。
10. 羅大佑 - 羅大佑做配樂,沒有了《鎗火》和《PTU》的酒廊音樂,取而代之是單調的吉他聲,但基本上問題不大...噩夢是片末埋屍時開始浮起的那首廣東歌,勁出事,簡直是回到八十年代!超級大整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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